《美剧入门》系列专题之五:为什么美国改编英国剧集总是失败?

这年头,凡是有点名气的英国剧集都有可能被改编成美国版,但英国人并不总喜欢这样。想想当初「《黑镜》美国版」公布时英国媒体是何种反应……所幸这个项目至今没有变成现实。英国人的担心不无道理——因为大多数「美国改编版」都失败了。

成功(甚至「非常成功」)的例子当然也有,《爆笑办公室》(The Office)就是典型代表。事实上,这是唯一可被归入「热门剧集」的美版英剧。过去很多年出现过很多极其高调的美版英剧,例如《皮囊》(Skins)和《火星生活》(Life On Mars)。原版剧集在英国多少称得上「热门剧集」,但其美国改编版在美国却相当凄惨。前不久还传出《Luther》和《Utopia》可能被改编成美国版的消息(《Utopia》改编项目已确认死亡),而《IT狂人》(The IT Crowd)被改编的消息几乎每年都能听到(其中2007年由Joel McHale主演的NBC版差点变为正式剧集)。

英国人对美版英剧接连失败倒是挺高兴,他们当然会想:嘿,美国人,你们绝对做不到和我们一样好。但这种现象的本质原因是,一国的电视节目是为其国民量身定做的。不仅仅是内容,还包括那种感觉、那种基调甚至那种外表。他们是为满足本国观众的「精神文化需要」而存在的,与外国人毫无关系(某些中国电影人为了去国际上评奖特意拍摄一些与中国实际完全脱节、国内观众根本看不懂的作品……这种现象另当别论)。将一个国家的文化理念突然转变成另一个国家的文化理念,这本身就不容易,更何况这个过程中必然发生「原始素材被大量抛弃」的现象——英国人觉得这不可接受,而美国人觉得这是「四不像」。

今天的好莱坞影视产业是非常烧钱的产业,当代美国电视节目在制作过程中投入了大量资金和人力。相比而言,今天的英国电视产业与以前相比变化不大,资金预算和拍摄规模仍然很有限。《权力的游戏》剧组可以到全球四五个国家去取景,仅在西班牙一地就雇佣数千名临时演员,这种规模是同为幻想剧的《梅林传奇》无法想象的。换句话说,美国剧集想拍多大就可以拍多大,英国剧集则完全做不到,这将导致双方在创意上产生明显差异。美国人财大气粗,堆砌视觉特效、聘请一线明星、加大广告宣传,全都可以轻松实现;英国电视人在资金有压力的情况下要想提高节目品质,就只能从节目本身的内容和演员的演技等方面下功夫。英国和美国的电视节目进出口市场其实是非常活跃的,双方绝大多数知名剧集都能被对方观众看到,这也是改编剧在美国遇冷的另外一个原因——既然能够看到原版剧集,何必去看改编剧呢?看原版剧集时,观众能从「它来自另一个国家」的角度来理解它的题材和剧情,他们知道原版剧集所描述的情况与自己的生活有明显不同。但是改编剧仅仅是将「外国的观念」强行融入本国的实际情况而已,观众往往不知道该如何去理解它们——究竟该把它们看做「国产剧」还是「外国剧」?它描述的是我们国家发生的事情吗?我相信国内很多观众在看根据韩国剧集改编的「国产剧」时也会有同感。

更糟的是,改编剧的失败不仅仅在于基调、尺度、社会背景等方面的原因,问题往往要更加复杂。而且这种问题适用于所有的电视节目,不仅仅是科幻剧或者其他类型的幻想剧。每部电视剧集都有它的根基,这种根基深植于国家文化中。不管是哪个国家拍摄的剧集、创造的媒体形式,都带有强烈的本国文化印记。在改编中去掉那些印记,相当于人被打瘸了一条腿。将这些文化印记从创造它的文化环境中移除,将失去某种「灵性」,以至于很难得到认同。

我们还可以从另一个角度来观察这个问题。英国的电视媒体——尤其是BBC——严重依赖公共广播服务体系(Public Broadcasting Services)。无论谁想要看电视,无论是在电视上观看还是在BBC iPlayer上观看(或是通过Sky和TiVo数字录像机录下节目),观众都必须支付电视许可费(license fee)。如有违约,观众将被处以1000英镑罚金。这种模式已经很久没有变过了。公共广播本质上垄断了英国的主流电视,它的资金来源于公众的付费(或者用英国人自己的话来说「公众的信任」)而不是广告。在美国,情况则完全不同:电视网的唯一目的就是追求利润,电视观众不需要花钱购买公共电视网的节目,公共电视网只能从广告中获利。

小知识

英国普通百姓支付的年度电视费用目前为每年145.5英镑。英国政府这几年持续对BBC施压,要求降低费用——因为人们的收视行为正逐渐从传统电视机转向互联网。如果BBC服从,他们的经费会锐减。

虽然不给钱看电视是一种不合法行为,但是如果在剧集播出之后通过合法渠道下载,或者隔几天再到视频点播平台去看,则被视为合法行为,而且不用许可。如果在Netflix、Amazon Prime等非实时媒体服务平台上看电视节目,同样不用许可(不用给许可费)。

英国正计划在2020-2021年取消电视许可费(完全免费),这意味着BBC每年37亿英镑的收入将减少五分之一,他们必须想别的办法来平衡经费(包括大幅裁员和精简机构)。

英国也有一些不依靠公共资金的电视广播机构,如ITV(四频道和五频道也接受部分公共资金,但远不像BBC那样完全依靠公共资金)。它们凭借提高名声、提高节目品质来与完全依靠公共资金的机构(主要是BBC)竞争,并以此为荣。而在美国,竞争的不是荣誉,而是利润空间。美国人不在乎剧集的品质,只在乎它是否能赚钱。不能赚钱的剧集(或节目),即便它品质再高、口碑再好,也会被无情地抛弃。历史上有许多美国剧集只播出一季便遭到取消,其中不乏精品……遗憾的是,它们亏了钱,因此不可能有翻身的机会。究竟是英国模式好还是美国模式好?谁也无法下定论。无论是英国模式还是美国模式,都是高效的电视体系。关键问题在于,这两种模式映射了英国和美国制作电视剧集(或节目)的本质区别。

比如说,我们时常困惑「为什么英国剧集总是这么短」?英国剧集6集便可称作「标准季」,3-5集亦比比皆是。BBC不需要故意拉长一部剧集来售卖更多广告档位,因此它的剧集可以做到短小精悍,把故事说完即可。另一方面,像《Sherlock》这种剧集,季与季之间的间隔相当长(第1季和第2季隔了一年半,第2季和第3季隔了两年,第3季和第4季的跨度甚至超过两年半)。这是因为制片人(或剧集创作人)感觉没故事可说,那就干脆不说。虽然这是一部超热门剧集,但BBC不需要用它来卖广告,什么时候播并不重要——大可耐心等到制片人(或剧集创作人)又有灵感的时候。美国则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如果美国的电视网有了一部热门剧集,它们会想方设法把它拉长,以便卖出更多的广告档位,大幅提升广告价格,「榨取」最大的广告利润。

这还可以为你解释另外一种现象:在美国,有许多剧集在季中档期(即播出季中期,一般是每年的1-3月)播出,用以填补某些长剧半季休整时的空缺,《神盾局特工》(Agents Of SHIELD)及其衍生剧《卡特探员》(Agent Carter)就是个典型例子。为什么呢?因为制片人和剧集创作人需要一段时间来构思和拍摄长达22集(甚至更多)的完整季,电视网又不能在这段时间里什么都不播。播重播集当然可行,但是那赚不了太多钱。为了维持利润,电视网只好引入很多短剧来确保赚钱的广告档位继续存在。英国没有这种现象——一旦一部英国剧集结束了,无论它有多少集,另一部剧集可以马上接替。

英国人没有拍摄「超大剧集」的动力。「超大剧集」当然有诸多好处,例如剧情可以存在多层次的故事线,甚至同时存在多条故事线;每一个角色都有足够的时间和空间得到发展。英国的剧集非常紧凑,制片人(剧集创作人)必须在6-10集甚至更短的篇幅内将所有的故事说完,而不是用各种悬念将故事无休止地拖下去。两种模式都有优点和缺点,但也正因为如此,英国剧集改编成美国剧集(特别是在美国广播网上播出的剧集)面临「创意如何平滑过渡」的困境。例如,《黑镜》(Black Mirror)这样简短、紧张、故事焦点高度集中的剧集改编成美国剧集,就意味着长度从3集扩展到13集、15集甚至22集,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在不丢失叙事效率的基础上拉长整个故事线。

上面所说的还只是宏观层面的东西。具体到微观层面——也就是每个单集——故事节奏也是完全不同的。英国剧集不需要每集都创造3-4个悬念和高潮,因为它不需要在那之后进入插播广告时间。但是改编成美国剧集之后,它需要。目前的《神秘博士》(Doctor Who)就是个典型例子。虽然《神秘博士》还没有美国改编版,但为了照顾美国方面的播出习惯,现在的《神秘博士》每集大约控制在45分钟左右(标准的美国节目档期为42分钟节目,18分钟广告,一小时为一个档期)。如果这部剧集纯粹只在英国国内播出,它应该用完全部60分钟而不是留出15分钟空白。因此近些年很多英国人批评《神秘博士》的单集故事里线索太多而时间太短,让人感觉「过紧」。

综上所述,我们不难理解为什么美国直接从英国进口的剧集往往能收获好评,但是翻拍的剧集(特别是故事剧)往往非常失败。丢掉了文化环境,丢掉了民族环境,丢掉了创作环境,等于丢掉了它的灵魂和本质,要想成功谈何容易?

为什么我们国家既有电视广告又要让观众每年都交电视费呢?这个问题就不要讨论了,越讨论你会越糊涂……

原文地址:http://tvfantasy.net/2015/09/08/why-american-tv-adaption-of-british-shows-always-fail/

Last modification:February 18th, 2018 at 09:54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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